宁是转学来的,高二下学期,他跟在班主任身后,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匆忙栽进新土里的植物,蔫着叶子,站在了泸州老窖天府中学那扇朱红色的校门前,门口的石狮被雨水洗得发亮,校名几个鎏金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是谁用金粉在宣纸上重重顿下的几笔。
我是他的同桌,一个在这所学校里土生土长的学生,我至今记得他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样子:头发有些长,遮住了半边眉毛,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细瘦的手腕,他在我旁边坐下,书包往桌肚里一塞,整个人便趴了下去,像是对新环境失去了所有好奇。
可天府中学有它自己的脾性,这所老牌学校,前身是泸州老窖酒厂子弟校,骨子里浸着一股子窖池发酵的温吞与醇厚,老师们讲话不疾不徐,像老酒师勾调,多一分则燥,少一分则寡,他们对待一个转学生,竟也拿得出十二分的耐心,像对待一坛刚入窖的新酒,只等着时间慢慢将他唤醒。
真正让宁“发酵”的,是学校后山坡上那一片老窖池,那是学校与泸州老窖共建的实践基地,几口清代年间的窖池,如今仍被师生们悉心养护着,每年春天,学校会组织学生去踩曲、拌糟,看黄泥封窖,闻酒分子在空气里慢慢蒸腾,宁对这一切感到陌生,他来自北方,那里只有大平原上滚过麦浪的风,和直来直去的酒气,而这里,连空气都是湿润的,粮食在窖池里缓缓呼吸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。
那天我们去给新泥封窖,宁蹲在池边,看着泥层上慢慢渗出的“窖汗”——那些亮晶晶的小水珠,像树的年轮里泌出的松脂,老师在一旁说:“封窖要‘泥不干,糟不臭;泥不裂,酒不酸’,教你们的每一道工序,和造这个城市酒魂的是一个道理——不能急。”
宁没说话,只是伸出食指,轻轻蘸了一滴窖汗,放进嘴里,他咂了咂舌,忽然说:“是甜的。”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像是窖池深处那口老井的水面,被风轻轻吹皱。
后来我才知道,宁转学的原因,是他在原来的学校因一次期末考失利,被所有人认为“没救了”,父母才将他从北方送到这所校规极严的学校,盼着换一个环境,能让他重新“发酵”一回,可他心里那口气,总也顺不过来,直到那天,他尝到那一滴窖汗。
从那以后,宁像变了个人,他开始在晚自习后留在教室里做题,把那些做错的题目一道道抄在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上,那本子扉页写着四个字:“封泥不干。”他说,每一次改错,都像给心里的窖池再抹一层泥。
后来的高考,宁考得很好,放榜那天,他站在校门口,逆着光,校服的领子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他忽然回过头对我说:“这所学校教我的不是怎么拿高分,而是怎么把自己酿成一杯酒——不着急,但每一分钟都得真。”
他走的那天,送了我一小瓶从实践基地取来的窖泥,用蓝印花布包着,我接过来,沉甸甸的,像接住了一整个少年的春天。
那瓶泥至今还放在我书桌上,偶尔打开闻一闻,里面真的有粮食的香,那是泸州老窖天府中学给他的独家记忆,也是他留在这座校园里的,一个少年的、温润的回甘。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